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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季未謝的房間——安寧病房裡的一段告別

2025/12/19 上午 12:00:00

《花季未謝的房間——安寧病房裡的一段告別》

當我再次踏入安寧病房的那一刻,彷彿走進了一個被愛與溫暖包圍的空間,同時也感受到一份難以言喻的沉重。在面對臨終病患及其家屬的過程中,我逐漸明白,安寧照護不僅止於緩解身體的不適,更多的是對病情的坦誠說明,以及情感上的支持如何讓病人在最後的時光感到安適,如何在照顧之餘撫慰家屬的心靈,同時保持自己共情的心而不被壓垮,是這段時間我所面對的最大課題。

我曾經遇過一位33歲的女性個案。她在15歲時確診骨肉瘤,18歲時因感染控制不佳而接受左大腿截肢手術(義肢活動)。25歲時,她被診斷出雙側乳癌並接受雙側乳房切除術。29歲時再被診斷出左側腎臟惡性腫瘤(腎盂除外),且已發生肝轉移,接受手術與化療,並持續服用標靶藥物至今年四月。此次因嘔吐、腹脹住院,因腎功能不佳,建議洗腎,但她選擇拒絕,意識逐漸模糊,最終轉入安寧病房。我初見她時,她已陷入意識不清的狀態。然而,透過母親的描述及社工師的記錄,我得以拼湊出她曾經經歷的苦痛與快樂。

親情的部分,她有一位愛她的母親和一位在乎她的妹妹。父親則似乎是這個家的陰影。根據母親的描述及紀錄,父親會對母親與妹妹施以暴力,常常隨手拿起身邊的物品就往家人頭上砸;在經濟上,他也曾盜用母親的名義辦理信用卡並盜刷,甚至將多輛二手車掛在母親名下。雖然多年來父母已離婚,仍有經濟糾紛持續纏訟。近期,妹妹曾喊話邀父親來見面,卻被威脅:「我知道你家在哪裡,有種你就等著瞧。」這些話語令人心驚。
友情的部分,儘管長期接受治療而錯過部分學業,她仍堅持完成學業,並在過程中結識了許多朋友。有國中時期的好閨蜜,也有大學時期的摯友。她在嶺東科技大學主修室內設計,表現優異,甚至沒怎麼複習就能拿到獎學金。然而這一路也充滿波折。原本,她錄取了雲科大的人文與歷史相關科系,但因校區環境對義肢使用不便而打消念頭。後來,嶺東科大主動聯繫,提供電動車代步與四年免費宿舍等資源支持,她才得以完成學業。

職涯方面,她曾考慮成為室內設計師,卻因母親的顧慮(如怕別人對義肢閒言閒語),加上員基醫院當時正招募行政職缺,因此從畢業後便在員基工作多年,直到近期因病情惡化離開職場。在這段期間,她也遇到許多好同事,病況惡化後,大家仍持續探訪,並提供合法資源協助。
愛情的部分,她曾有一段七年的感情,從高中到25歲,原本是青梅竹馬。然而,男方後來沒繼續升學,在手搖飲店工作,而她則因大學課業久久才能回家一次。她曾向母親詢問:「這樣我們還算談戀愛嗎?」母親回應:「戀愛的事你們自己最清楚。但他現在這樣,在飲料店接觸的女孩子比較多,而你又不常回家,作息也對不上。他媽媽好像也不太滿意兒子交往一個身體有障礙的對象。你自己想清楚吧。」最終,這段感情無疾而終。

幸運的是,後來她又遇到了一位興趣相投、愛她的男友。然而,不幸的是,他們交往不到一年,她就被診斷出腎臟惡性腫瘤。談起這段往事,她的母親淚流滿面地說,她其實沒有特別的宗教信仰,覺得信仰幫不上忙,但那時她還是忍不住向城隍爺祈求:「能不能再給我女兒一些時間,再給我們一兩年時間累積更多回憶。」或許冥冥之中有神明庇佑,她的女兒的確撐了過來。而在病床旁擺放著許多屬於她和男友的回憶:定情信物哥吉拉吊飾、她喜歡的模型與玩偶。她靜靜躺在那裡,我無法確定她還能理解多少、感知多少,但看著母親滿含愛意地擦拭她額上的汗水,還有那環繞著她、充滿回憶重量的物件,我想像、感受著,她此刻沒有病痛,只有滿室的鮮花與愛

除了病人的照護,家屬的情緒與病人離世後的支持同樣需要評估。根據心理師學長的觀察,她母親的風險並不高。她常說:「我女兒總是擔心她走後,我會過得不好。為了不讓她擔心,我會好好照顧自己。」她的語氣理智,的確也會按時吃飯,但每當說出這些話,總是語帶顫抖、滿眼含淚。她說,女兒走後,自己應該會繼續賣粉圓冰,偶爾回母親家小住。為了實現女兒想去日本的夢想,她也許有機會的話會去日本看看。確認母親的生活有重心、經濟無虞後,我和心理師學長給予了類似的低風險評估,但內心仍充滿震撼與激盪

後來的陪伴,多是閒聊:才知道她母親賣粉圓冰的地點就在我家附近;原來她很喜歡打楓之谷和其他線上遊戲,房間內甚至有三台電腦可以同時玩;原來她的男友之所以喜歡她,是因為她高超的遊戲實力。妹妹曾問媽媽:「為什麼你不跟城隍爺多求一點?這樣我們就還有更多時間了。」媽媽則說:「你想求這麼多,人家也不一定給你。有這兩三年,我已經很滿了。」這些漫無邊際的閒談,拼湊出她的一生。我發現,生命之間的連結其實比想像中更近。我彷彿看到那個喜歡打遊戲的女孩,和她的男友一起鶯燕笑鬧的模樣;看到她母親端著切好的水果要招待他們的樣子;看到妹妹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我從未和這位個案說過一句話,因為她轉入安寧病房時已無法對話,但這些想像出來的畫面仍深深烙印在我心裡,至少我是如此地相信。

在這段照護旅程中,我的心靈並不總是健康的。正如那句俚語所說:所謂的悲劇,就是將美好撕碎在你面前。而在我眼前,不僅僅是一位安寧病患,更是被撕碎的無數美好。我總會將這位個案留到最後探視,因為需要花時間準備心情,去面對這些殘破的美好。這段路,每天都走得很長,但在生命的長河中卻又很短。但無論是對她的母親、對她、對病情、還是對我自己,一切總沒有不散的筵席。就在某天,她母親短暫外出時,她安詳地閉上了雙眼。我們一起陪她母親走完最後一段路,護理師為她梳妝打扮,讓她彷彿回到花季少女的模樣。我則陪著她母親,了解她的哀傷與狀況,看著她的背影離開安寧病房,走出這最後一哩路。

在近期的醫療人文教育中會提到,陪伴家屬或是病人也是一種治療與力量,但這段過程,我始終對我在這段過程的陪伴、是否帶來的真正的安寧照護或者療效感到疑惑與迷惘,是否真的做到該做的一切?是否這樣就足夠了?我是否真的有真切的幫助到病人和家屬?我始終對這些感到迷惘,但也有一些屬於自己的體悟,我們在醫學的道路上總是追求治癒、延續生命,而安寧病房或許需要學習的是放手的藝術,接受生命的自然終點,陪伴患者走完人生旅程,這同樣是一種深刻的醫療價值,只是這個過程,在我這個仍年未過半百的人身上,還是太難太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