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erk時到過安寧病房實習，而這次於家醫科輪訓時比起之前的實習經驗，有了更多實際照顧與接觸病人的時間，因此有了更多感觸與想法。踏入高仁愛病房時就感受到一股有別於其他病房的氣氛，沒有喧囂的急救聲，也較沒有刺鼻的藥水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溫柔且充滿關懷的氛圍。在親切的學姊們簡單介紹環境與基本指導後，就開始了為期兩周的安寧病房輪訓。

剛開始接觸病人及家屬時，除了觀察病人每日狀況，會覺得有點忐忑跟不確定要用什麼角度切入了解家屬的心理準備程度與病人身心社靈的需求。在一天一天跟著學姊們和主治醫師的步伐，學習他們與病人及家屬的互動方式後，逐漸熟悉了整個病房的架構、業務和用藥調整，經驗豐富且樂於分享的學姊也跟我說了很多溝通技巧並詳細解說我的一些提問。病房時常會有鋼琴音樂聲飄揚繚繞，每個星期也固定舉辦茶會，家屬們會與病人一起到公共空間和其他人一同聊天、享用小點，氣氛相當溫馨。

每一個病人都有不一樣的生命故事與要面對的人生課題。其中一位因再度腦中風而臥床、意識不清醒的病人，在家屬們討論後決定順其自然，轉入安寧病房做後續症狀控制。主要決策者為病人的小女兒，是一名精神科醫師，住院期間請了四名特別護士與一名長期照顧的外籍看護輪流照顧病人。女兒想給予母親相當周全且高品質的照護，怕自己做得不夠多不夠好，因此時常與醫護與照顧團隊討論很多顧慮。

在一次會談中，她表示一方面想給母親良好的醫療照顧，一方面卻又擔心這是不是母親真的想要的生命品質，怕母親受太多苦。覺得她道出了許多家屬在面對親人生命末期時的掙扎與無助，從她的談話內容與顧慮中，充滿著對母親的疼惜與感恩。當病人因疾病關係無法表達自己想法時，照顧者常會陷入一種「怕做不夠，又怕做太多」的兩難。這樣的矛盾情緒，是許多愛與責任交織之下自然產生的心結，也很難有標準答案。標準答案或做法並不存在，每個人對善終的想法都不同，每一個做決定時刻的臨床情境也不同，我們所做的每一個選擇都像是一種猜測，也是一種承擔，似乎只能做出當下最有利於病人、最不愧於心且用心的決定。

另外有一名末期卵巢癌的年輕病人，去年檢查出卵巢癌，已經接受過一連串的治療包括手術與化療，但疾病仍在進展。這次因噁心嘔吐、腹痛、全身無力等症狀入院，住院期間出現腎功能惡化、腸胃道出血等狀況，與家屬討論後因了解其預後不佳，決定不做後續侵入性檢查及治療，而尋求安寧緩和醫療的協助。

病人母親非常不捨，表示其不忍心與不甘心病人還那麼年輕就要承受那麼多苦，也曾多次提及之後要隨女兒而去的念頭。病人因為病況嚴重，已無法躺平只能坐著休息，甚至意識逐漸模糊，無法自我表達。另外鼻胃管滑脫後，持續有墨綠色膽汁流出，雖然遵從病人先前不再置入鼻胃管的意願，但看到病人痛苦的情況，增加了他們的憂心、無力感及焦慮。

查房時看到病人的狀況與面對家屬的心情，讓人感到無比沉重與哀傷，也讓醫療團隊一直在思考還能做什麼讓他們都能舒適一些。家屬的不捨與不甘，是每一位面對親人深陷病痛、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時，最真實也最難以言喻的情感。後來在隔幾天值班時的下午，護理師說「值班醫師，OOO 床沒有呼吸和心跳了」，這突然的消息，讓我感到震驚與不捨，在病房外就聽到家屬的哭泣聲，進入病房後我檢視了病人失去的生命徵象，看到病人祥和的臉龐不再有痛苦，跟家屬說明情況後，如鯁在喉而緩慢輕聲地吐出「expire 時間:xx 點 xx 分……」，我仍記得家屬惶恐與幾近崩潰的神情，滿溢的淚水啜然而下，她不斷說「可是她剛剛還有在呼吸 ! 她還在等她爸爸過來 !」我頓時感到鼻頭一陣酸楚，在護理師學姊的引領下，我們告訴她「病人盡力了，她去了更好的地方，再也沒有病痛了... 」。家屬情緒穩定之後，逐漸接受生命已然流逝的事實，邊和護理師準備開始幫女兒擦澡。而我默默地回到station，一鍵一鍵輸入身分證上的地址與核對資料，完成最後的手續。

這兩個星期中深刻感受到生命的脆弱與易逝，嘗盡了不少的離別，體會到人事物的極限，與學習何時該放下。安寧緩和醫療的真諦，是提升生命的品質，過程中，不只是照顧病人的身體痛苦、照顧病人的情緒，也要懂得聆聽病人心底最深的渴望，更重要的是陪伴家屬度過這段心理情感的煎熬，幫助他們釋放悲傷，找到心靈的平靜。在面對無法逆轉的病情時，學習在悲痛中尋找支持與慰藉，及接受生命的無常。不捨與哀傷的心情，沒有簡單的解答或快速的解決方式，但透過醫療團隊的支持、心理諮商與家屬間的互相扶持，能讓這段旅程變得稍微溫柔一些。在面對生命終點時，要讓愛與陪伴成為最有力的力量，我們能做的就是做好自己的本分，幫助和陪伴他們度過最後一段路。這些經驗深深觸動了我，讓我對生命的意義、死亡的態度以及愛與陪伴的重要性有了更深一層的體悟。面對死亡不再只是感到恐懼，而是理解它是生命自然的一部分。人生無常，在有限的時間內，我們可以選擇如何好好活著，用愛與陪伴走每一段路，也讓我更加珍惜身邊的每個人與每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