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是我自己在幫一個病患判讀X光時,忽然想起自己那年沒做。」她苦笑說,「結果真的一照,就發現了右肺有個陰影。」
接下來的故事我幾乎可以預想得到,但她說得很平靜。經轉診到醫學中心確診為肺癌,接受了化療合併放射線治療(CCRT)。儘管治療積極,但最終仍出現轉移,目前正服用標靶藥物控制病情。
這樣的訊息,即使是醫療人員,也不容易承受,更遑論她是自己判讀出來、親手確認了自己疾病存在的人。那一刻,我感受到的不只是醫病之間的對話,而是醫者成為病人的轉換,那種角色錯位的震撼力道。
我問她:「面對這些,你會感到孤單嗎?」
她想了一下,淡淡地說:「其實會。但這裡的大家都把我當醫生,反而沒人知道我其實也需要被照顧。有時我也不太敢講,怕他們擔心。」
這句話讓我停住了。她不是因為缺乏資源或知識而延誤,而是在制度與角色的張力中,被迫犧牲了自己的一部份。這不只是疾病本身的問題,而是制度結構與醫療角色期待所形塑的隱性壓力。作為女性、作為原住民、作為醫療提供者,她背負的不僅僅是個人的生命重量。
我開始從全人醫療的視角反思這次經歷。以「身體」來說,她的症狀明確,治療策略也清楚,但副作用造成的心悸、體力下降、失能的登山能力,代表她在「生活功能」上已經受限。而這對她來說,不只是體能的損失,更是身分認同的失落——她曾經能登高望遠、熱愛山林,現在卻只能仰望。
心理層面,她表現出強韌與樂觀,但從她描述「不敢讓人知道」的口吻中,我聽見了壓抑與孤單。作為醫療從業人員,我們常誤以為同行更懂得處理自己的情緒,但事實上,醫師也只是人,也需要被關懷。尤其當她說自己是以「觀察者的眼光」發現病灶時,我能感受到那份抽離與驚懼交織的感受——那不是「我有病」,而是「我親眼看見自己生病了」。
而在社會層面,她身為原鄉唯一醫師之一,在地人的倚賴,讓她難以「病得徹底」。她的身體雖然生病,但她的角色不能「請假」,這是一種看不見的壓力。而其中又涉及了性別角色的隱形影響:身為女性,她被期待要堅強、溫柔、照顧別人,卻不允許脆弱。
聊到這裡,她忽然笑說:「以前我一個人可以爬到三千公尺,現在兩千就喘了。你說,這算不算另一種訓練耐力的方式?」
我也笑了,但心裡卻有點酸。那句話裡有不甘、有轉化,也有放下。這讓我想起「靈性」的面向,在許多疾病過程中,靈性痛苦往往是最難察覺、最難處理的一塊。我問她:「你會害怕未來嗎?」
她說:「有時會,但我希望還能再去一次南湖大山,不管多慢,就一步一步走上去。」
那一刻,我知道,對她而言,爬山不是征服,是回家;不是健身,是靈魂的呼吸。她不是在逃避現實,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尋找秩序與意義。而我作為一名醫者,也在她的故事中,學會了什麼是陪伴。
這次偏鄉支援,我原以為只是短暫地填補人力空缺,但沒想到這段偶遇,成為我對全人照護本質的一次深刻提醒。治療不只是開藥打針,也不只是延長壽命,而是尊重一個人的完整經驗,包含她的害怕、堅強、失落與願望。
未來我會更謹記,不只關注指數的上升與下降,更要記得問問病人:「你最近還爬山嗎?」因為真正的照護,從來不是改變病人的命運,而是陪伴他們,在命運中活出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