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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寧病房最後的值班夜,我夢到 了 病人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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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天我為了 「 寫不出安寧心情小故事 」 而感到挫折,心裡好像有許多感觸,提起筆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值班的那天深夜,我點開系統,隨意翻看過去一年來照顧過的病人,後來轉入安寧病房、或是接受安寧共同照護的紀錄,卻絕大多數都是無奈、不甘心、怨懟、遺憾、失落,不禁想著,安寧的意義在於減輕痛苦,包含了生理、心理、社會甚至靈性的痛苦,但在有限的時間內,要面對幾十年累積下來的糾結, 能化解多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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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欽,因為癌症治療效果不佳,腦轉移導致神經功能持續惡化,聽不清楚、 走路不穩、看東西有兩個影子,因為自身無法控制的症狀讓他情緒低落、脾氣暴躁。走下坡的病況,終於讓他的意識也開始時好時壞。急診的交班單上註記住院理由是生命末期照護。
我第一次遇到他,是在血液腫瘤科的病房值班時。一月底冷冷的某天。
「醫師!ooo床在 seizure」電話裡 ,護理師急促地說著。
我趕到床邊,問了狀況、給了藥、抽了血、與家屬初步解釋,然後回到護理站翻閱了病歷、等待抽血數據。
阿欽很年輕,四十多歲,陪伴的家屬是一位看起來年紀相仿、打扮簡樸的女性,我猜是應該是太太吧?面對第一次發作癲癇的阿欽,四肢抖動、眼神上吊、嘴角微吐白沫、叫他還都沒有反應,她不知所措地問我「發生了什麼事?」、「原來這是癲癇,為什麼會這樣?」
我解釋著「有些腦傷、中風、動過腦部手術、腫瘤有腦轉移的病人,都是比較容易併發癲癇的族群,如果抽血沒有電解質異常或其他問題,大概比較像是腦轉移引起的。目前打了鎮靜劑讓他休息,也可以先使用抗癲癇藥物來做預防。」太太點頭表示了解,雖然她臉上寫滿擔憂,但病人這狀況,我還是要詢問她關於之後是否想要急救、插管、使用升壓藥物等,以免疾病突然快速惡化,到時候再討論會來不及,倉促之下做的決定更可能會讓他們後悔。
太太說,以前阿欽就有講過不要做那些,他們了解疾病變化、治療效果不好,如果真的不行,他不要那麼痛苦,最後順順走完就好。
我看著太太紅著眼簽了同意書,拒絕在病人瀕死或死亡時接受維生醫療和心肺復甦。回到護理站電腦上做意願登錄的時候,我聽見她在樓梯間哭得傷心。 也許,看著親愛的人健康狀況日漸惡化,心裡也希望不再加諸過多痛苦給他,但真的簽下這紙決定,就像是正式承認了他狀況很糟且進入死亡的倒數,還是需要很多的勇氣吧 。
後來的幾天,我聽說主治醫師把他轉到十樓的安寧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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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遇到阿欽一家,是在中華路的安寧病房。那是在二月剛好輪訓到安寧病房,在農曆年前接手十樓的舊病人時。
當然在中間這段十多天的期間,我偶爾也會點開阿欽的紀錄,看看他的生命徵象、藥物,更重要的是我掛心那天哭得難受的太太。看過紀錄才發現,原來她不是太太,是阿欽與前一段婚姻的第三者,雖然阿欽離婚後和她在一起,生育一對兒女,也同住生活二十多年,但因為以單身身分才能申請更多補助,兩人一直沒有登記結婚,只維持同居人關係。(後來「不施行心肺復甦暨維生醫療同意書」改由阿欽的手足重新簽立,因為同居人是沒有權力簽署的。)
沒有登記結婚、沒有舉辦婚禮、小孩身分證上的「生父不詳」,一直是她的遺憾 ,也是阿欽入院前常掛在嘴邊叨念的,沒有補給重要的她的未完事。安寧病房的團隊,也想努力幫他們成全,請了戶政事務所的人員到病房來辦理登記,但因為阿欽已經意識不清,無法判定他的意願,所以沒有通過。同居人說,「可能命運和緣分就是這樣,不強求」。紀錄上說,他們在病房辦了簡單的婚禮,我想那是世界上最平凡卻又最不簡單的儀式 ,是他們相愛、互相陪伴、照顧、扶持二十年的證明 。
轉來中華路病房的隔天,我去看他。大大的單人房裡,阿欽躺在病床上睡著了,太太在床邊,小學一年級的女兒坐在沙發上。太太看到我居然還認得,問我「是不是總院那邊的醫師?」我在心裡偷偷想著,很開心能被妳記得,雖然那天對妳來說可能是痛苦的轉折點,但在那慌忙狀態下的一面之緣卻仍被記住又輾轉相遇,也許也是緣分。 比起上次,太太的情緒感覺明顯正向許多,還說他們都會叫對方「胖豬」、「死老頭」, 現在就是多陪他、跟他說話,講到他不滿意的或是不贊同的,還會聽到他很大聲地「哼! 」一聲,「所以他應該有聽到我的話吧?」
妹妹說,「我昨天有在這裡陪把拔喔!」她說她睡在沙發上,半夜把拔有大聲叫一次,她被嚇一跳就換到比較遠那個沙發去睡。後來心理師走進來關心,妹妹很興奮地拉著她的手,展示給我們看冰箱裡滿滿的零食甜食,再玩了搭肩繞病房假裝是火車的遊戲,心理師姊姊說,把拔不是故意嚇妳,妳不要害怕也不要討厭把拔喔。
心理師說,妹妹剛看到狀況不好、叫喚沒反應、會無意識呻吟的父親時,覺得很可怕也不敢靠近,面對安寧團隊的關心也害羞躲在哥哥身後,在護理師、心理師、媽媽的鼓勵下,才慢慢願意接觸,透過遊戲和繪畫的媒介,也和心理師混熟,完全變成人來瘋。那才是孩子童年應有的無憂無慮,但願她在成長的過程中,回想起把拔去天堂之前的日子,也許忘記是長得什麼樣的誰、確切說過什麼話,但模模糊糊的記憶裡會有一股溫暖支持她度過困難。
其實病人轉過來是小年夜的前一天,生命徵象已經不穩,果然在大年初一就離開人世。我和太太及女兒短暫的聊天,是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的相處 ,不敢說對彼此的人生有多大的改變,但我的心裡的確也有難以用文字言喻的「什麼」在慢慢形成又慢慢沉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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